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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建筑法则 第三十二章 临终关爱
事实证明,韩静安对左央的判断还是很准确的——他拿着打车软件纠结了一路,走一段儿就看看预估车费降低了多少,他身上那点儿钱确实不够打车,相比较明天吃顿饱饱的早饭,左央还是宁可自己走回去。
而韩静安没有预判到的是,左央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愤愤不平地咒骂韩静安,后来渴得实在说不出来话,就在心里默默地骂,这姑娘是脑子有什么问题?咱们无冤无仇,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,哦,合着你不光去查我,还搞我的项目……
所以,当左央花了俩小时终于走到校门口时,他看到了韩静安的车,还没熄火,他都没往里面多看一眼,心里还在等着韩静安下车拽自己,然后故意摆了个昂首挺胸的状态往校门里走。
但是……不对啊,左央走了一会儿,发现韩静安没追上来。
那她停在这儿干嘛?大半夜了还不回家?左央又回来趴在车窗上,看到韩静安已经睡着了,而且还睡得挺香,要不是安全带挂着脖子,人估计都软在座位上了。
这个天气,在车里睡觉不太好吧?“砰砰砰”,左央对着车窗猛砸了几下,手都疼得没知觉时,韩静安终于醒了。
“喂!你没有家啊!”
左央这话刚骂完,韩静安推开车门,身子就这么软软地摔了出来。
“帮我,给程打个电话……”
说完,人就当机了,且不说左央是怎么找贺一言辗转地要来程一蠡的电话,就说程一蠡,他来了之后对左央怒发冲冠,一边抱着韩静安放到他的车上,一边指着左央怒冲冲道:“你就看着她这样?你就不会送她去医院?”
直到车子扬长而去时,左央才终于反应过来,委屈地一跺脚,心说不就是睡着了吗?这算什么病啊?
后来呢,左央就回了宿舍,强行把贺一言从被子里拽出来,询问韩静安的情况,心说你查我是吧?那对不住,以牙还牙。但左央没想到,八卦如贺一言般,竟然也有他不知道的人物。
而与此同时,韩静安在医院病床上已经挂起了点滴。
“大夫让你出院了吗?”眼看着韩静安终于转醒,程一蠡一股脑就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,“你就瞎跑!我怎么没见你去学校上课?出去就去找那个小子,怎么那么想见他?他脸上有金花?”
韩静安没接茬儿,知道程一蠡在气头上,看着手背上的针头,打岔道:“还行,睡着了扎上的,我最讨厌打针。”
程一蠡不依不饶,“那你别往外跑啊!”
“人家大夫也没说我必须在医院待着啊,我爸愿意弄病房,他愿意他来住啊,浪费钱!”
“别说你爸,他怎么着都是为你好,现在说你的问题呢,少跟我打岔!”
完了,被揪住了,就像小时候每次做错事儿一样,韩静安发现自己打岔的本事在别人那儿百试百灵,唯独在程一蠡面前,怎么都不奏效。
她干脆也破罐破摔,“我想看他就怎么了?就想看就想看!我万一明天早上起不来了呢!我万一哪天睡过去了呢!我看看怎么了!”
韩静安一边说一边敲自己的脑袋,能听到咚咚响,程一蠡这才没了辙。
俩人一时间都不说话,没办法,随便哪个话题都太沉重,不适合他们这个年纪。
谁叫,韩静安小小年纪就得了脑瘤了呢。
一开始的时候,韩静安只是发现自己总犯困,没别的症状,她还觉得挺好玩,每次睡得挺香,做梦比清醒地活着好玩儿多了,她开始研究控梦术,还买了几本书,心说自己要是能一直在梦里腾云驾雾,那干脆就不醒过来了。
但是,贪睡和嗜睡是两种概念,前者是自己能控制的,后者自己控制不了,在韩静安高考的那天,她一共睡了两科,打铃了都叫不醒,监考老师的神情里充满了鄙视,说让她干脆回家睡,省得打呼噜影响其他考生,说那话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着一匹害群之马,粥锅里的老鼠屎。
韩静安觉得委屈,一生气就去了医院,她本来以为就是咨询个心理医生,没想到,大夫后来打电话把她家里人都叫来了,等韩静安把所有的检查仪器都玩了一遍后,她看到爹妈的表情难过得好像雷雨前的乌云天。
再后来,韩静安和程一蠡一起过了一个特别开心的暑假,托她的福,程一蠡可以短暂告别工作,带她到美国自驾了一圈儿,从拉斯维加斯的赌场,到臭名昭著的红灯区,俩人走完了世界上最孤独的公路,在沙漠里的时候,韩静安非要停车和仙人掌拍照,程一蠡拗不过她,就看到她在仙人掌旁边晃得身子歪歪扭扭。
“我有点儿困,”韩静安攥着程一蠡的胳膊,“但是我睡着之前,得先告诉你一件事儿,我觉得啊,我应该是没多长时间了,我可能要睡过去了,你跟我爸说,我要是死了,把我火化完,埋在仙人掌下面,下辈子,我也想活得这么顽强……”
说完之后,韩静安就睡着了,程一蠡把她放在座位上,他开着敞篷车猛踩油门,两侧漫无边际的沙海模糊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,程一蠡的眼泪顺着风流进耳朵里、头发里、沙漠里,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韩静安睡得很香,时不时还在吧唧嘴,他想到了小时候,小时候韩静安就特别不爱睡觉,不管是在幼儿园午睡,还是俩人到对方家里过夜的时候,韩静安总是趴在程一蠡身边看着他,然后等他刚睡着的时候突然炸毛把他叫醒。程一蠡觉得这他妈应该是报应吧?这家伙要一次性把她以前亏欠的、还有破坏程一蠡的睡眠全都补上,一下就要睡到下辈子……
凭什么啊?不是她就不行吗?她要是死了……直到现在,程一蠡一想到韩静安会死,就觉得喘不过气,好像被泡在海水里,恍惚地沉浮着、一切都虚幻不实、那些抓不住推不开的水流看似透明清澄,却在时时刻刻施加阻力,就像黏糊糊的命运,打不破、撕不开,也不肯给他一个答案。
“放心吧,”看到程一蠡满脸湿哒哒的难过,韩静安的气焰高涨,她故作酸楚地对着程一蠡道:“人之将死,谁都有这么一遭,只不过时间不一样,这没什么好接受不了的,你说那还有那么多人,能力平平、人品一般,就是突然中彩票了呢?有些人注定早成名,有些人注定早死,无非是大家茶余饭后聊一聊时的语气不一样而已,本质上没什么区别。”
韩静安越这么说,程一蠡就越难受,她发觉他的表情又沉重了几分后,又道:“只不过呢,我也有点儿太着急,那么多事情还没办法就先到阎王爷那儿挂上号了,你看,我未完成的心愿都已经列下来了,时间本来就不多,你就不能理解理解么?”
程一蠡心说自己哪儿不理解了?自从韩静安生病之后,他什么都没时间干,除了和惠星谈了段恋爱,当然了,还不能保证是完全在和惠星谈恋爱,不管俩人是在看电影吃饭还是吵架,反正只要韩静安有吩咐,他基本是撇下惠星马上去报道。是,大夫也说了,她现在的情况不乐观,只能选择保守治疗,说难听点儿就是继续维持着,所以,全家人的重点已经不在于怎么治病,而是如何能让韩静安活得开心点儿,程一蠡就是本着这一原则,没少帮韩静安做破格的事儿。
“你还想让我怎么理解?”程一蠡说急了,“我就纳闷儿,别人不行吗?你说你想谈个恋爱,换个男孩儿不行么?干嘛非要是左央?”
程一蠡倒是也和左央没仇,就算抄袭那事儿搞得不愉快,但他也不会把左央当成什么仇人,在他来看,浪费时间。他就只是觉得他和韩静安不合适,以他那种情商,能进行温柔体贴的临终关爱吗?
“你没看出来?他眼神儿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韩静安说着,突然指着窗外的星星,“特别亮,特别……”
特别有力量。韩静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,自从知道自己的情况后,韩静安一直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,好像所有人都怕她死,就只有她自己不在意,但事实上她只是不敢面对,韩静安害怕,怕到不敢正对现实。
可是左央不一样,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和怜悯,只有横冲直撞怒怼一切的勇气,韩静安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左央时的感觉。
就好像……这家伙什么都能做到,就好像跟他在一起,连死都不怕。
除了小说里的文学创作外,可能真有这种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