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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建筑法则 第七章 无梁之筑,人人为梁柱
左央这人是狗脾气,喜欢的人怎么都行,不喜欢的怎么都不行,在他这儿没什么模棱两可,古建筑尚且有人情味儿,何况人呢?在他看来,人啊,就像建筑一样,材料不好、工艺不好都是其次,结构不好,那就没法当朋友了。
来的人叫梁斤,就是左央认为“结构不好”那种的人。
说来也挺奇怪,两人的梁子不是因为两人本身结的,是因为社团,而且还不是因为某个社团的矛盾,而是两个人看待社团的不同态度。
松山建筑学院是理科院校,这理科生啊,想让他们搞点儿什么诗歌戏剧实在难,学校指定要求搞个合唱团,学生会求爷爷告奶奶找来一帮人,排练了半年连调儿都找不到,最后被官方解散,倒是各种建筑社团风风火火像韭菜割一茬儿来一茬儿。
建筑计算题的标准答案只能有一个,小数点儿后三位差一个数都无法得到同样的结果,最好的社团也容不得并列,因为特点、专长和发展策略不同,影响力差之千里,左央刚进学校的时候,人人口中念叨的社团名字只有一个,“无梁社”。
要说“无梁”两字儿,左央挺熟的,从建筑理论上来讲,所有非梁承力结构的建筑都可以叫无梁,其中十三陵的定陵地宫以跨度和高度见长,句容昌隆寺双无梁殿是罕见的上下两层无梁建筑,苏州开元寺无梁殿则以华丽的琉璃装饰闻名,这几座左央都去看过,昌隆寺还是逃火车票去的,没办法,太想看了,买不起车票,当过街老鼠也要去。
如果非要说个其中“之最”,还是灵谷寺无梁殿,面阔五个拱洞,又由前后低、中间高的三个拱券组成举架错落的前廊、正堂和后室,之所以称最的原因,是它的年代,灵谷寺位于南京,建立年代正好是朱元璋建都南京的洪武年间,要说它真的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无梁建筑吗?其实未必,最早的无梁建筑要追溯到秦朝,虽然因为是不供活人使用的古墓而没有被列入比较范围内,但是可以证明技术是早就有了的,《天工开物》上讲的明明白白的,官方上给灵谷寺无梁殿的定义是“现存最古老”,正所谓前者不见、后者为尊,由此可见,保重身体是多么的重要!
也有人说,无梁殿其实是“无量殿”,殿嘛,向来是皇家和寺庙专用的,没听说过民宅或者商铺叫什么“殿”,因为里面供着无量寿佛,从宗教角度取佛法“无量”无边的意思。民间还有种说法,说是没有房梁的都是阴宅墓穴,因为木头是阳间的“木”,不能给死人用,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完全是以讹传讹,早期也有地下建筑使用木梁结构,但是因为木头的材质容易腐烂,会导致结构崩塌,所以才被取缔了,反之推论,地窖也是给活人用的吧,怎么就不用木结构呢?左央觉得这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现象就是典型的文化断层,比如风水堪舆就是古代的地理学,其中种种说法都是古人对地理环境进行考量后得出的结论,是具有科学性的经验沉淀,因为在文化上没有传承下来,反倒被误解成了迷信,实在让古人没地儿说理去。
至于这个“无梁社”,左央琢磨了几天,如果只是单纯向古建筑致敬,那怎么不叫“故宫社”、“榫卯社”?左央想来想去,终于想出了个合理的解释,突然就觉得投脾气——这是个有灵魂有思想的社团啊!
根据现代建筑学的角度分析,无梁结构,也就是拱券结构,更适合于大跨度建筑,比如现在民国的老式火车站、改革开放后的工业厂房,这是在当时技术和材料有限的情况下,能够解决屋面重量的唯一办法,由此可见拱券结构在承力方面的优越性,而它之所以能够承受大重量,就是因为利用砖与砖之间的对抗力,将重量均分到每一块砖上。
左央刚学建筑的时候,听高年级的师兄说,建筑系也是有鄙视链的:学结构的看不上学平面的,那帮画画的连高数都不会;学平面的看不上学测绘的,觉得测绘就是扛杆儿记数字;学测绘的看不上学监理的,觉得监理只要会收红包就行。但实际上,一个工程从最开始的一个想法,到图纸上的数字和线条,再到后来的一砖一瓦,都是组成整座建筑必不可少的环节,只有每个人都像无梁殿的每块砖一样,互相较劲、同时又互相分摊压力,才有可能盖出真正的好房子。
一个好的社团,更应该是这样,无梁、无梁,看似无梁,其实每个人都是其中的栋梁。
左央想加入无梁社,但仔细一琢磨,这么厉害的社团,申请要求应该也不低,谁知他正想打听门路时,人家找上门了。
“我是梁斤,无梁社的,专门负责招收社员,”两人刚见面的时候,梁斤的口吻非常诚恳,一点儿架子都没有,“我看过你跟老师互怼,说的挺有道理,你也来跟我们一起玩吧。”
左央心里那叫一个澎湃,后来他听人说过,松山建筑学院是上个世纪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建筑院校,而这个无梁社是在刚建校时就成立了的,中间虽然也没落了好多年,但是自从上一任社长接手之后,又有东山再起之势,而且这社团很怪,招收社团有一套他们自己的准则,就像骑士会一样,他不找你,就算你找他也没用,表面上嘻嘻哈哈收报名表,之后百分百没下文,到现在大家也搞不明白无梁社招收会员的标准,在其他社团作为通行证的什么学习成绩、获奖记录在这儿就像白纸,他们在用自己特有的标准打分,光是这一点就够吸引人,又神秘,又能让人产生舒适的心理优越感,左央越想越觉得有点儿意思。
“你也知道,”梁斤开始甩诱人条件,“现在有很多活动和比赛都是需要以团体制参加的,像你这样的人,需要的不光是一个团体,重要的是团体的质量,有好队友才能打好团战。另外,我们也有特殊的实习渠道,只要参加无梁社,就能进大公司实习,就比如启建、东建……还有宏建。”
任何行业都有自己的专业术语,在外人听来好像江湖黑话,在内行人心里另有含义,比如“宏建”这简单的两个字,就意味着建筑人的人生巅峰——宏起建筑建业集团有限公司,承揽各种大型建筑,包括知名地标建筑!
“学建筑又苦又累,寒窗十载,谁不想青史留名?想要做到这一步,好平台就像好地基一样,站在谁的肩膀上,决定着最终的高度。”
左央的小腿肚子直转筋儿,他假装抖腿强忍急切,恨不得马上填入社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