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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建筑法则 第十章 烤鸭店里的人生轨迹
当天晚上,梁斤回去后怎么又去埋头苦查资料,暂且放下不说,但贺一言却是叨叨了一晚上。
“我给你说……”贺一言压低了声音,满脸挤眉弄眼,预示着又到了他的八卦时刻,“梁斤啊,走之前可真是没少捞……”
贺一言告诉左央,无梁社里闹得挺凶的,说是有几个学生去参与宏建的项目,但是最后都没给工钱,宏建啊,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差几个实习生的钱?所以,以贺一言为代表的几个学生私下里认为肯定是梁斤把钱给私吞了。
左央并不关心,准确来说,他觉得听着糟心,这也就是梁斤,左央懒得管,如果是肖小宝或者贺一言,他一定把他们大头朝下让他们把钱吐出来。
钱啊,人人都想要,但是这钱要从哪儿来,首先要对得住良心,左央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得到多少其实都有定数,一个劲儿想要往兜里揣,总有要掏出来的时候。
“哎,等会儿,你别光扯别人的事儿,”左央突然反应过来,一指贺一言,“你是不是抱着我的东西出去嘚瑟了!”
贺一言,嘚瑟的代名词,从大一刚开学那天就将他的嘚瑟发挥得淋漓尽致,不管是宿舍里的吃穿如用,还是各种风流情史,都是贺一言行走的人设卡。
所以,眼看着明天就是古建筑修复赛的大奖日,左央一看到自己的参赛作品不在宿舍,就知道肯定是贺一言抱出去嘚瑟了。
“是啊!让你猜中了!”贺一言说得理直气壮,却给左央翻了个白眼,“不过效果你没猜中!”拖着长腔吊足左央的胃口之后,贺一言一股劲儿如同连珠炮般吐槽道:“你那什么破玩意儿!左央你太让我失望了,你这个比赛作品掉水准啊!”
贺一言很生气,他明明是抱着显摆的意图去的,但效果相当失望,大家看了左央的作品,一点儿激动的表现都没有。
“一般般啊!跟人家的一比……啧啧,不是我说,你看看人家的作品,那个陕西米脂姜家庄,那叫一个大,一层一层跟迷宫似的,说是凸显了家族等级;还有一哥们儿特别有意思,修复的是陶楼,陶楼你知道吧?”
陶楼,是古墓里出土的冥器,顾名思义,陶土做的小楼,年代大多是汉代,汉代人讲究事死如事生,把生前的建筑微缩还原下来做陪葬品,因为成本低,所以推广很普遍,哪怕家境再差,也能拿泥巴糊出来一套。
除了制作精美之外,陶楼可以说是比较精准详尽地还原了汉朝的建筑情况,毕竟,汉朝的建筑能流传至今的十分罕见,就算留下来的也是皇家建筑,很少能见到普通百姓的居住情况,再加上魏晋南北朝期间的文化断代,少数民族涌入中原,基本上对北方汉朝建筑的形态来了一遍大清洗,而陶楼刚好弥补了建筑史的这段空白,成了研究汉朝建筑的有利资料。
“人家做的那个!真好啊!太好看了!整个儿一套,连厕所和猪圈都有!还有那个堡坞……”
“坞堡!”
坞堡是汉代防御性质建筑,在高墙中间盖高楼,形成如同堡垒般的建筑群,其中最有名的,是那种两座高楼中间以走廊相通的坞堡,古书上形容它“复道行空”,其实就和现在的过街天桥差不多,不过在当时极为罕见,以汉代史书对长乐宫、未央宫的描述作为佐证,可以确定陶楼所展现的形象确实是当时已存在的。
“还有吐鲁番的苏公塔清真寺,人家是锥型的!三四百年前啊!你说人家怎么能想出来搞个锥型的?还有镜儿塔,两半儿!上下一样,真跟照镜子似的!”
左央给贺一言翻了一个“瞧你那没见识劲儿”的白眼儿,又被贺一言翻了回去,“就你有眼光,选这么个题目,你看看!一点都不出彩,你这……到底是什么啊?”
“胡同,米市胡同。”
左央小时候总泡米市胡同,去理发,当时北京的剃头摊儿已经不多了,他没赶上在街头摆热水手巾板儿的时候,那个理发店比左央大不了几岁,里面用的椅子是最老式的理发椅,说是五十年代天津产的,还学的国外的样式,左央就喜欢去那儿剪,尤其喜欢老板家的小闺女,两个小辫子绑着塑料发卡,有个小蝴蝶忽闪忽扇的,但是剪头发的手艺着实一般,搞得左央总在学校跟笑话他的男生打架,但打完了还去……
只不过这条胡同现在已经拆了,拆的时候左央还去过,地上好些砖,有人说是辽砖,他特意跑到八大处的辽塔比对过,但是也看不出来,反正好多人呼吁那都是老古董,只可惜还是没留住。
左央一想起来满满的都是回忆,贺一言不吃这套,“您扯那些都没用,北京人的回忆,外地人不接招。”
“未必,有一个地方,人人都能知道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来顿烤鸭我就告诉你。”
但凡有别的办法,贺一言都绝对不请左央吃饭,他管左央的吃法叫糟蹋粮食——坐下不到一个小时,烤鸭已经吃了一只半,左央还要点菜,贺一言连忙拦着,“你再等会儿,鸭架马上来了,要不再给你点桶可乐?”
左央有多能吃?这么说吧,为什么他做模型不想买材料?钱都吃完了啊!在左央的处世哲学中,只要请吃饭的,都能做朋友。
“您是没吃过烤鸭吗?”
左央没搭话,忙着卷饼呢,前两年开始,烤鸭的配碟儿里面除了黄瓜丝和葱丝之外,开始流行加哈密瓜条了,好多吃烤鸭长大的人都挺排斥,左央不在意这个,常了一下觉得味道还挺俏皮,一坐下就让服务员多给点瓜条儿,现在正拿鸭饼卷哈密瓜吃。
传统的东西能保持,新生事物也能接受,左央对自己这点很自豪,只要不是关键问题,他都不太执着,不过执着劲儿上来了,一般人拦不住。
比如说,你见过谁吃烤鸭自己带甜面酱的?
“你说啊,就为了你这包甜面酱,多开了半个小时车,”贺一言很不满,“就你这吃东西的架势,你能吃出来味儿吗?”
“就我这张嘴,跟装了警报器一样,”左央含混地说,“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,这酱比不上从前。”
左央看着墙上的老照片,周遭的人群在飞速倒退,服务员的西装套裙变成了无袖长旗袍,左央回到自己第一次跟老爸来这儿吃饭时的场景,那时候刚有旋转餐桌,他爬到转盘上,被他爸一顿狠抽;又是在那飞速的旋转中,左央一下钻进七十年代的老照片,长旗袍变成工作服配袖套,大家站在大门口放鞭炮挂招牌,庆贺这座百年老字号从老商铺搬进了二层楼……